中国传媒大学校报电子版 - 第481期(2017年10月10日) - 第08版:第08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被寄存的城事

作者:17国传广告闫旭彦






  曾拥有那么多、那么多的城事,现如今,它们被封存在这个陈旧的世界里,只不言不语地看我远去,只相信我会一一铭记。
  “这两天我很忙的,明天就不打电话了。晚安啊。”嘟嘟声响起,屏了许久的咳嗽随之涌出,以及无法控制的泪水。“基地饭挺好吃的,果然北方菜更适合我一点”,“每天就唱唱歌,超多时间休息,比高中轻松多了”,“嗓子没哑,是信号不好听不清”……重复到自己都快相信,重复到母亲不会焦灼地提问一次又一次。
  可是回到寝室,摸到湿漉漉的床,会想起那些怎么晒都晒不干衣服的梅雨季里;捧着硬邦邦的馒头,扒拉着干巴巴的米饭,会想起生煎馒头的汁水,软米饭的蒸汽后,亲人温暖的注视;闭眼吞下不熟悉的感冒药水瞬间,回忆起小时侯常去新华医院配的独家儿童药水,童年的感冒都带着幸福的味道。这些个人意识被压缩的日子里,所有的怀念眷恋都被挤压,然后偷偷转移到泪水里步步放大。于是向来自诩冷静理智的我,听到教官无心哼唱的一句“妈妈,妈妈你别牵挂”后泪水决堤,黑黑的小手背揉搓眼睛,再抬起头已是一张灰灰的潮湿脸庞。
  远行的日子里,我多么多么想念寄存柜里这个陈旧的、曾经的世界,因为她内里尽是我的城事,尽是我懵懵懂懂、跌跌撞撞往前的脚步,每个角落都塞得满满。
  这个路口前面,是我的小学。每晚放学后,我从人群中挣扎着挤向母亲,然后拍拍老师的衣袖与她告别,啃着母亲在转角处买的葱油饼蹦跳着回家。会路过那个包馄饨的老奶奶,她的汤料有多香,只有吃过的人才明白。
  过一条小马路,走不出五十米即是我的初中。就是这条路上,我曾遇到第一个喜欢过的小男孩。那年这座南方城市静静的雪里,他红着脸和我借伞,我哆嗦着小手为他撑伞,我们俩一同探着头,生怕被熟人认出后尴尬。后来我和很多人一起行走,那份心跳却很少重复。然后再往前的那个大马路,无数次和好友逃活动课来这里闲逛,夏天一杯冰奶茶,冬天捧一碗全家的关东煮,再带一份炸鸡或是手抓饼,在书店里绕有兴致地讨论饶雪漫,也幼稚而认真地研究康德,随后捧一包薯片跑到对方窝里,缩在沙发上看剧看电影,直到父母打爆电话,拎起书包笃笃定定回家。所有好友的家都曾黏贴在这条大马路上,后来她们有些离开、有些失去联络,我们的故事终究没有结果。
  阴差阳错,高中时被发配到市郊,于是那个初识的校门成为了回忆的焦点。在校门口,曾与同学抖抖索索又小心翼翼地等过外卖小哥,在初春的风里共享一杯违反校规的奶茶。也曾一度以错峰为由提醒父母晚点来接,只为花痴地和欣赏的老师道一句再见。也犯过中二,想证明自己多么的无所不能,大声地和父母道别。却在填充了两小时沙丁鱼罐头后,一句逞强的话也说不出口。
  覆盖着太多回忆片段,这是我长大和成人的所在,粘附着我所有的年少情怀。于我而言,她从来不是东方明珠的主标题,也引不出通往世博会的路,更描不出外滩的轮廓。她只是世界上众多小
角落之一,堆满了亲情、友情和情窦初开的革命友谊,和所有人成长的地方一样。也和所有人成长的地方皆不同,她是我的城市,抱着我的独家城事。人来人往,许多人参与过,但署名终归是我。
  在她怀里成长的十八年间,我看着外滩从东方明珠一枝独秀到三件套的鼎立;我看着世纪大道从放风筝的悠闲空地成为最恐怖的换乘站之一;我看着报刊亭一个个被拆、街边小贩一个个销声匿迹;我看着陈旧而不受关注的公众设施变得活泼有张力;我看着她日渐拥挤也愈发包容大气。我看见她的疲劳也仰望她的荣耀,见证她陡然而生的一切繁荣,从无到有。仿佛她为我一层层展开一张时代画卷,那些鲜艳色彩里,皆有我的身影。而现在,我悄悄示意她停笔,替我把这张画卷收起。这些年来拼尽全力为她努力,到头来皆为一场别离。
  别离之后,背着我的城事画卷,带着我的城市眷恋,与南北东西的人们相遇在广院。我们相视,不必言语自有默契。我们点头,缓缓将各自城事寄存,然后一同执笔,在北京一道落下我们的回忆。
  总有一天,我会迈步向更远的地方,彼时我也会默默留恋北京这一座陈旧世界,也会一遍遍在脑海滚动播放这里的城事。然后小心卷起这里的一切。然后提起笔,写下一节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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